宗门下这一禅,谓之无上禅。如果有人在这堂中把疑情参透,把命根坐断,那就是即同如来。故这禅堂又名选佛场,亦名般若堂。这堂里所学的法,俱是无为法。无者,无有作为。即是说无一法可得,无一法可为。若是有为,皆有生灭,若有可得,便有可失。故经云:但有言说,都无实义。诵经礼仟等,尽是有为,都属言教中的方便权巧。宗门下就是教你直下承当,用不着许多言说。昔者有一学人参南泉老人,问:如何是道?曰:平常心是道。我们日常穿衣吃饭,出作人息,无不在道中行。只因我们随处缚着,不识自心是佛。昔日大梅法常禅师初参马祖问:如何是佛?祖曰:即心是佛。师即大悟。遂礼辞马祖,至四明梅子真旧隐处,缚茆而居。唐贞元中,盐官会下有僧,因采挂杖迷路至庵所,问:和尚在此多少时?师曰:只见四山青又黄。又问:出山路向什么处去?师曰:随流去;僧归举似盐官。官曰:我在江西曾见一僧,自后下知消息,莫是此僧否?遂令僧去招之,大梅以偈答曰:摧残枯木倚寒林,几度逢春不变心,樵客遇之犹不顾,郢人那得苦追寻。一池荷叶衣无尽,数树松花食有余。刚被世人知住处,又移茅舍入深居。马祖闻师住山,乃令僧问:和尚见马大师得个什么便住此山?师曰:大师向我道即心是佛,我便这里住。僧曰:大师今日佛法又别。师曰:作么生?僧曰:又道非心非佛。师曰:这老汉惑乱人未有了日。任他非心非佛,我只管即心是佛。其僧回举似马祖,祖曰:梅子熟也。可见古来的人是如何了当和简切!只因你我根机陋劣,妄想大多,诸大祖师乃教参一话头,这是不得已也。永嘉祖师曰:证实相,无人法,刹那灭却阿鼻业,若将妄语诳众生,自招拔舌尘沙劫。高峰妙祖曰:学人用功,好比将一瓦片,抛于深潭,直沉到底为止。我们看话头,也要将一句话头看到底,直至看破这句话头为止。妙祖又发愿云:若有人举一话头,不起二念,七天之中,若不悟道,我永堕拔舌地狱。只因我们信不实,行不坚,妄想放不下。假如生死心切,一句话头决不会随便走失的,沩山祖师云:生生若能不退,佛阶决定可期。初发心的人总是妄想多,腿子痛,不知功夫如何用法。其实只要生死心切,咬定一句话头,不分行住坐卧,一天到晚把谁字照顾得如澄潭秋月一样的,明明谛谛的,不落昏沉,不落掉举,则何愁佛阶无期呢?假如昏沉来了,你可睁开眼睛,把腰稍提一提,则精神自会振作起来。这时候把话头不要太松和太细,太细则易落空和昏沉。一落空只知一片清净,觉得爽快。可是在这时候,这句话头不能忘失,才能在竿头进步,否则落空亡,不得究竟。如果太松,则妄想容易袭进,妄想一起,则掉举难伏。所以在此时光,要粗中有细,细中有粗,方能使功夫得力,才能使动静一如。昔日我在金山等处跑香,维那催起香来,两脚如飞,师傅们真是跑得,一句站板敲下,如死人一样,还有什么妄想昏沉呢?像我们现在跑香相差太远了。诸位在坐时,切不要把这句话头向上提,上提则头便会昏;又不要横在胸里,如横在胸里,则胸里会痛;也不要向下贯,向下贯则肚胀,便会落于阴境,发出种种毛病。只要平心静气,单单的把谁字如鸡抱卵,如猫捕鼠一样的照顾好,照顾到得力时,则命根自会顿断!这一法初用功的同参道友当然是不易的,但是你要时刻在用心。我再说一比喻,修行如石中取火,要有方法,倘无方法,纵然任你把石头打碎,火是取不出来的。这方法是要有一个纸煝和一把火刀。火煝按下在火石下面,再用火刀向火石上一击,则石上的火就会落在火煝上,火煝马上就能取出火来,这是一定的方法。我们现在明知自心是佛,但是不能承认。故要借这一句话头,做为敲火刀。昔日世尊夜睹明星,豁然悟道也是如此。我们现在对这个取火法则不知道,所以不明白自性,你我自性本是与佛无二,只因妄想执着不得解脱。所以佛还是佛,我还是我。你我今天知道这个法子,能够自己参究,这是何等的殊胜因缘。希望大家努力,在百尺竿头再进一步,都在这选佛场中中选,可以上报佛恩,下利有情。佛法中不出人材,只因大家不肯努力,言之伤心。假如深信永嘉和高峰妙祖对我们所发誓愿的话,我们决定都能悟道。大家努力参吧!
宗门主参禅,参禅在明心见性。就是要参透自己的本来面目,所谓明悟自心,彻见本性。这个法门,自佛拈花起,至达摩祖师传来东土后,下手功夫屡有变迁。在唐宋以前的禅德,多是由一言半句,就悟道了,师徒间的传授,不过以心印心,并没有什么实法。平日参问酬答,也不过随方解缚,因病与药而已。宋代以后,人们的根器陋劣了,讲了做不到,譬如说放下一切、善恶莫思,但总是放不下,不是思善,就是思恶,到了这个时候,祖师们不得已,采取以毒攻毒的办法,教学人参公案。初是看话头,甚至于要咬定一个死话头,教你咬得紧紧的,刹那不要放松,如老鼠啃棺材相似,咬定一处,不通不止。目的在以一念抵制万念,这实在是不得已的办法,如恶毒在身,非开刀疗治,难以生效。古人的公案多得很,后来专讲看话头,有的看拖死尸的是谁,有的看父母未生以前,如何是我本来面目,晚近诸方多用看念佛是谁这一话头。其实都是一样,都很平常,并无奇特。如果你要说,看念经的是谁,看持咒的是谁,看拜佛的是谁,看吃饭的是谁,看穿衣的是谁,看走路的是谁,看睡觉的是谁,都是一个样子。谁字下的答案,就是话从心起,心是话之头,念从心起,心是念之头,万法皆从心生,心是万法之头。其实话头,即是念头。念之前头就是心,直言之,一念未生以前就是话头。由此你我知道,看话头就是观心,父母未生以前的本来面目就是心,看父母未生以前的本来面目,就是观心。性即是心,反闻闻自性,即是反观观自心;圆照清净觉相,清净觉相即是心。照即观也,心即是佛,念佛即是观佛,观佛即是观心,所以说:看话头,或者是说看念佛是谁,就是观心,即是观照自心清净觉体,即是观照自性佛。心即性,即觉,即佛,无有形相方所,了不可得,清净本然,周遍法界,不出不入,无往无来,就是本来现成的清净法身佛。行人都摄六根,从一念始生之处看去,照顾此一话头,看到离念的清净自心,再绵绵密密,恬恬淡淡,寂而照之,直下五蕴皆空,身心俱寂,了无一事。从此昼夜六时,行住坐卧,如如不动,日久功深,见性成佛,苦厄度尽。昔高峰祖师云:学者能看个话头,如投一片瓦块在万丈深潭,直下落底,若七日不得开悟,当截取老僧头去。同参们,这是过来人的话,是真语实语,不是骗人的诳语啊!
然而为什么现代的人,看话头的多,而悟道的人没有几个呢?这是由于现代的人,根器不及古人,亦由学者对参禅看话头的理路多是没有摸清,有的人东参西访南奔北走,结果闯到老,对一个话头还没有弄明白,不知什么是话头,如何才算看话头,一生总是执着言句名相,在话尾上用心。看念佛是谁呀,照顾话头呀,看来看去,参来参去,与话头东西背驰那里会放大光明啊?可怜啊可怜啊!好好的儿女,离家学道,志愿非凡,结果空劳一场,殊可悲悯。古人云:宁可千年不悟,不可一日错路。修行悟道,易亦难,难亦易,如开电灯一样,会则弹指之间,大放光明,万年之黑暗顿除;不会则机坏灯毁,烦恼转增。有些参禅看话头的人,着魔发狂,吐血罹病,无明火大,人我见深,不是很显著的例子吗?所以用功的人又要善于调和身心,务须心平气和,无挂无碍,无人无我。行住坐卧,妙合玄机。
话头即是一心,你我此一念心,不在中间内外,亦在中间内外,如虚空的不动而遍一切处。所以话头不要向上提,也不要向下压。提上则引起掉举,压下则落于昏沉,违本心性,皆非中道。大家怕妄想,以降伏妄想为极难。我告诉诸位,不要怕妄想,亦不要费力去降伏它,你只要认得妄想,不执着它,不随逐它,也不要排遣它,只不相续,妄想自离。所谓妄起即觉,觉即妄离。若能利用妄想做工夫,看此妄想从何处起,妄想无性,当体立空,即复我本无的心性,自性清净法身佛,即此现前。究实言之,真妄一体,生佛不二,生死涅磐,菩提烦恼,都是本心本性,不必分别,不必欣厌,不必取舍,此心清净,本来是佛,不需一法,哪里有许多罗嗦。参!